中经记者陈雪波延安报道

    90多年前，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在富县境内打了一场关键战役。1935年11月，直罗镇战役告捷，毛泽东在富县北道德乡东村的天主教堂里主持召开红一方面军营以上干部会议，作了《直罗战役同目前的形势与任务》的报告。他在这座塬上的小村庄里，前后住了整整25天。

    今天，《中国经营报》记者再走长征路，循着这段历史来到富县。当年的战地与会址，如今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当地红色旅游和研学活动的核心点位。记者在北道德乡东村看到，东村会议旧址前有游客前来参观；旧址旁的创业坊里，煎饼、风干鸡等特色产品从这里走向市场。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南郊，监军台社区正把“离城一公里、离高速口近”的区位优势，一点点变成产业。

    从红色旧址到城郊小村，富县乡村振兴的一条路径清晰浮现：把历史资源变成旅游产品，把土特产变成商品，把闲置的院子、土地和劳动力重新盘活。

    离城一公里，把“近”做成产业

    监军台社区位于富县城南约1公里，面积1.3平方公里，1370户3710人，是典型的城郊融合型社区。相传唐代名将尉迟敬德曾在此修筑高台、练兵阅军，社区因此得名，也叫“将军台”“点兵台”。这段传说并不只留在名字里——传承至今的监军台舞龙，是当地有名的非遗民俗，每逢春节社火，县上总要请这支舞龙队出场。

    监军台社区党支部书记李学宁向记者回忆了改造过程。2023年，社区还是“脏乱差”的代名词：巷道乱堆乱放，弱电线路低垂，4米宽的巷道实际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两米多。2024年起，社区以“千万工程”为引领启动环境整治，坚持“花小钱办大事”，不搞大拆大建，村集体加上衔接资金、彩票公益金等共投入约1000万元，完成了道路硬化、弱电入地、文化墙建设，村庄原貌原样保留。2025年，全市“千万工程”现场观摩会在这里召开，市领导在座谈会上三次点名表扬监军台——原因很朴素：别的示范区有的把老百姓搬走了，监军台原居民一户没动。

    环境变好，产业跟着长出来。社区把村民零散耕地以每亩500元流转回来，改造成35亩共220块“共享小菜园”，分租给没有土地又爱种菜的城区居民，一块地一年租几百元，一亩能租出5000元，仅此一项每年为村集体增收11万元左右，还稳定解决了7名村民的季节性就业。社区又把闲置的村小学教学楼改造成产业园区：磨面坊从关中购进小麦自己加工全麦面粉，手工馍作坊每天产出开花馍、花馍，一块钱一个，销往县城宾馆和婚丧宴席，仅预订的手工馍就接近10万个；油糕、软糜子糕、碗子等富县传统吃食也被收进来统一包装销售。2026年春节前后，社区加工面粉、收购农户庭院经济产品统一包装，创收35万余元，村集体收益6.5万余元，带动83户农户每户增收1万余元。

    最热闹的当属人民公社大食堂。社区把一户村民闲置的院子流转回来，引进本地老板开了家火锅烤肉店，去年7月开张到年底，纯利润接近30万元；大食堂还承担老年助餐功能，70岁以上老人基本免费，60岁以上收一半钱。老戏台据传有800年历史，修缮后晚上常有群众在此娱乐；村史馆里陈列着富县第一台电影播放机、老式录音机、压河捞的机床等老物件，成为游客和孩子们了解农耕文化的地方。2025年，监军台村集体收入达到100万元左右，其中经营性收入约50万元——改造之前，村集体的收入主要靠土地承包，几乎没有经营性进账。

    李学宁告诉记者，近日的研学活动已经吸引了520余人来到监军台社区。下一步，还会继续做大棚采摘和民宿，但雨污分流、天然气入户还没跟上，只能一步步来。这个城郊社区已经找到自己的路：离城近，就把城里人引过来种菜、吃饭、看舞龙、买手工馍。

    红色旧址旁，一张煎饼摊开的产业链

    北道德乡东村距县城45公里，342户1432人，村民大多为山东移民后裔。村西有宋代的福严院塔，村东就是东村会议旧址——1924年英国传教士在此修建天主教堂，1935年11月，毛泽东率中央军委机关驻扎东村指挥直罗镇战役，战后在教堂里召开红一方面军营以上干部会议。2003年，东村会议旧址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村庄先后获评“陕西省历史文化名村”等称号。

    在东村，红色资源被直接做成了产业。村集体盘活村委会原办公室，建起集观赏、产销于一体的“东村创业坊”，把当地特产集中起来加工销售。创业坊里最出名的是香酥煎饼——东村是山东移民村，摊煎饼是家家户户的手艺，如今成了商品，加工车间里自动摊煎饼机也运转了起来，产品通过县城门店和线上渠道销售。与煎饼齐名的是风干鸡：创业坊采购鸡苗，免费发放鸡笼和鸡苗给村里有责任心的农户代养，村民在房前屋后散养，出栏后由创业坊回收加工成风干鸡，第一批带动80户，第二批扩到158户。房前屋后的樱桃树结的果子，也被创业坊收来酿成樱桃酒、做成樱桃干。

    记者在创业坊看到，货架上摆着东村煎饼、风干鸡、樱桃酒、蜂蜜、椒麻鸡等产品。据乡干部介绍，依托创业坊，东村已培育“东村煎饼”“东村风干鸡”“东村樱桃酒”等多个农特产品牌，累计销售额110余万元；近200名村民从事建筑、生产等工作，还有20多名村民开起了农家乐、民宿，做手工艺品和土特产销售。煎饼加工厂的生产是季节性的，农忙时村民下地，农闲时来车间参与加工，加工坊选址就挨着村庄，为的就是方便村民就近务工。

    创业坊的账，不止算在买卖上。乡里把东村会议旧址、福严院塔和创业坊串成研学线路，青少年在这里学红色历史、感受长征精神，还能亲手体验烙煎饼、做农事；剪纸、面塑、柳编等非遗项目被引入景区，村里谋划着打造“东村红嫂”等系列红色文创产品，建设创业坊体验馆，实景展示烙煎饼、晒风干鸡、酿造樱桃酒的场景。红色文化、乡村旅游、特色产业，在东村形成一种相互喂养的关系：旧址引来游客，游客带走煎饼和蜂蜜，产业又让年轻人愿意留在村里——东村的常住人口还有一千二三百人，几乎没有出现“空心化”。

    卖产品更要卖体验：非遗、研学与农文旅融合

    记者在富县注意到，监军台和东村这两个点位，正在经历一场共同的转变：从卖土特产，转向卖体验、卖文化。

    监军台的舞龙，是这场转变最直观的注脚。这支从20世纪60年代传承至今的舞龙队，龙头是村民用彩车废弃材料改造的，3D设计，造型漂亮，但一条大龙要十几个人才舞得动，参与成本高。社区干部算过账：与其守着大龙，不如把舞龙做成小型化、可展演的节目，固定下来演给游客看，既传承技艺，又能给参与的村民带来收入。社区还在谋划研学基地——依托共享小菜园做农耕体验，孩子们来这里认菜、掰玉米、亲手揉面蒸馍，馍上做记号，蒸熟了自己带走；村史馆的老物件、老戏台的非遗展演，也都纳入了研学课程。产业园区的直播中心已经搭好平台，社区正联系外地主播来“带几天”，再培养自己的直播队伍，把手工馍、油糕、碗子卖到更远的地方。

    东村则把红色研学做成了主打。围绕东村会议旧址、福严院塔和创业坊，乡里规划了爱国主义教育、传统文化教育、农业劳动实践三位一体的研学基地，学生们在这里学红色历史，也能烙煎饼、体验农事。村里计划把剪纸、面塑、柳编等非遗项目请进景区，用“东村红嫂”等红色文创给村庄做标识。当地干部说得很直白：游客来了不能只看一眼旧址就走，要让他们留下来吃饭、买货、住一晚，体验才产生消费。

    对村民来说，这些尝试最直接的好处是家门口的就业。监军台产业园里，用工多的时候有六七个人，基本都是55岁以上的妇女——在外面很难找到活计的年龄，在这里一天能挣100元；共享菜园常年稳定7个人就业。东村创业坊、农家乐和民宿，则让近200名村民在家门口有了营生。

    富县乡村振兴的故事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土”：烙煎饼、蒸馒头、养鸡、种菜、舞龙。但正是这些家门口的营生，把游客引了进来，把土特产卖了出去，让村民不必背井离乡。90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战役为革命“举行了一个奠基礼”；今天，塬上的煎饼、馒头和舞龙，正在为村庄的日子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