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陈靖斌赵毅清远报道
竹山上空,螺旋桨声压过风声。
一架黑色无人机从山坡上方飞来,机身下垂着长长的吊绳。山下空地上,毛竹一根挨一根码放,切口露出浅色纹路。操作人员站在村道边,仰头盯着无人机,等待竹子从山腰越过田坎和民居,稳稳落到路边。
过去,这些竹子要靠人从山里一根根背下来。如今,一架无人机改变了竹山上的劳作方式。
“10个人一天干的活,无人机一台就够了。”广东清远连州市瑶安瑶族乡田心村党总支副书记谭嘉俊说。
谭嘉俊是把无人机带进竹山的返乡青年之一。看无人机作业时,他像个盯着生产进度的创业者;回到村门楼下,他又成了讲述红军故事的人。
门楼旁,刻着一幅红军长征经过广东的线路图。谭嘉俊抬手指向图上的红色线路:“红军长征时经过田心村,在这里打过一仗。现在还有6位革命烈士埋葬在村里。”
门楼外,是竹山、茶园、梯田和溪流;山林深处,是6位烈士长眠的地方。
田心村约有603人,常住人口以老人和孩子居多。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愿意留在村里上山干重活的人越来越少。
“像我们这些90后,在家的找不出5个人。”谭嘉俊说。
这个藏在连州北部群山中的瑶族村庄,正试着把两条路接在一起:一条是红军曾经走过的山路,一条是年轻人带着无人机重新打开的产业之路。
村民为6位烈士留出一个节日
6位红军战士牺牲后长眠于牵牛岭。多年来,田心村村民自发修墓、祭扫,并把农历五月初九称为“红军节”,让无名烈士始终留在村庄的集体记忆中。
从门楼往山林深处走,红军烈士墓静静立在石阶之上。
墓碑上方嵌着一颗红星,黑色碑身立在石砌墓墙中央,墓前摆着红色香炉,身后是浓密的树林。山风吹过,树影落在石阶上,四周只剩下枝叶摩擦的声音。
当地资料记载,红军曾在牵牛岭一带与敌人发生过战斗。6位红军战士牺牲后,当地村民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形成了如今的红军烈士墓。
谭嘉俊介绍,2017年,村民自发对烈士墓进行整合,重新立起墓碑。此后,当地逐步完善进山道路和墓地周边设施。
“从2017年开始,每年农历五月初九,村民都会自发过来祭拜红军。”他说。
农历五月初九,在田心村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村民带着祭品走进山林,有时还会请来舞狮队,在烈士墓前祭拜6位烈士。有人从村里走来,也有人从外地赶回。老人把红军的故事讲给后辈听,孩子跟着大人站在墓前。
村民把这一天称为“红军节”。
这个由村民自发延续的节日,没有复杂的仪式,却让6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烈士一直留在村庄的生活中。谭嘉俊讲述这段历史时,反复提到“自发”二字。村民不是偶尔来听一段历史,而是在一年一年的生活中,主动为6位烈士留出一天。
门楼旁的线路图,标记着红军经过田心村的方向;牵牛岭上的烈士墓,把这段历史留在山中;每年五月初九村民上山的脚步,又把过去带回今天。
目前,田心村正在完善红色文化展陈。谭嘉俊说,展陈开放后,游客来到村里,除了看梯田、竹山和高山茶园,还可以了解红军经过田心村、当地瑶族群众帮助红军以及红军纪律等故事。
田心村夏季气候凉爽,暑假期间,不少游客会到村里玩水、避暑、采茶,体验瑶族文化。红色展陈完善后,村里希望把自然资源、瑶族文化和红色历史连接起来,让沿着山路进村的游客能够多停留一段时间。
田心村要做的,不只是修建一处展陈空间,而是把红军故事讲进今天的村庄生活。
一架无人机改变竹山上的账本
当年轻人纷纷外出、传统人力运输难以为继,无人机开始飞进竹山。一天吊运毛竹10—12吨,一台设备可替代约10名人工,也让返乡青年找到了新的职业入口。
从烈士墓回到村里,竹山上的螺旋桨声又把人拉回现实。
田心村盛产冬笋、山茶、火姜等特色农产品,竹林资源丰富。过去,毛竹砍下来后,主要依靠人背肩扛,从山上一趟趟运到公路边。山路远、坡度大,效率低,愿意上山干活的人却越来越少。
“原来全靠人工,一个是效率低,一个是人员不够。”谭嘉俊说,“年轻人大多外出工作,留在村里的老人也慢慢干不动了。”
山上的竹子还在,山下的劳动力却在减少。田心村想把资源变成收入,首先要解决竹子如何下山的问题。
谭嘉俊和几名年轻人在新闻中接触到低空经济和无人机应用后,开始琢磨,能否把无人机用于山地吊运。
“既然别人可以做,为什么我们不行?”谭嘉俊说。
他们外出学习技术,考取操作证,购买设备,再回到竹山里反复试验。山地吊运要考虑风力、天气、线路、载重和落点,并不是买回设备就能投入作业。
李杰是其中一名无人机操作手。
此前,李杰一直在深圳工作。看到无人机在农业和山地运输中的应用前景后,他决定回到家乡。他用一个月学习操作并考取证件,购买无人机后又摸索了两个月,也经历过“炸机”和作业效率不高的阶段,才逐渐熟悉山地吊运。
如今,无人机一天可以吊运毛竹10—12吨。
谭嘉俊算了一笔账:过去靠人工运竹,一个人一天收入约200元;现在一台无人机可以完成人工10人左右的工作量,只要正常开工,一天纯收入约2000元。
农田里的账也在改变。
按照谭嘉俊的测算,100亩农田如果依靠人工施肥、打药,要在一天内完成,至少需要8个人,人工成本约1600元;使用无人机,半天以内便可完成,费用约800元。
这些数字不仅意味着效率提高、成本下降,也意味着过去压在肩膀上的竹子可以由设备吊运,过去需要多人顶着太阳完成的植保作业,可以交给一名飞手操作。那些年轻人不愿意再做、老人已经干不动的重体力劳动,有了新的解决方式。
李杰返乡后的收入也发生了变化。他说,过去在深圳工作时,月收入一万多元;如今从事无人机吊运和农业植保,月收入约1.5万元,比此前增加四五千元。
“就是想把自己地方的资源搬出来。”李杰说。
山里的竹子和树木,过去因为运输困难,很难变成现实收益;现在通过无人机,可以更快运到公路边。对李杰而言,返乡不只是离家更近,也不只是收入增加,而是新的技术与山里的资源真正接上了口。
谭嘉俊希望带动更多年轻人回来。
“我现在一台机子完全不够用。”他说,田心村及周边竹林资源丰富,吊运和农业植保都有需求。如果再培养一名飞手,就可以增加一台设备,业务也可以逐步覆盖周边乡镇和县市。
他经常把这笔账算给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听:在外面一个月挣八九千元或一万元,如果回到家乡也能获得相近甚至更高的收入,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为什么不回来?
“他们的心肯定还是向着家里的。”谭嘉俊说。
这句话背后,是田心村必须面对的现实:年轻人外出,老人留在村里,孩子由祖辈照看;山上的资源需要开发,村庄发展又不能只靠情怀。要让年轻人真正返乡,村里必须提供工作、收入和可以持续发展的产业。
让返乡不只是回来帮忙
从闲置校舍改造的民宿,到冷库、烘干房和直播间,田心村正在补齐产业链条。只有让返乡青年获得稳定收入和发展空间,“回家”才不再只是情怀驱动的临时选择。
无人机之外,田心村也在为游客进村和年轻人返乡寻找更多产业支点。
截至2025年年底,瑶安瑶族乡10个行政村集体经济收入均突破15万元,其中田心村达到23.70万元。村里将闲置校舍改造为特色民宿并对外出租,每年获得7万元稳定租赁收入。
过去空置的校舍成为民宿后,不仅增加了村集体收入,也为进村避暑、采茶和体验瑶族文化的游客提供了住宿空间。未来红色展陈完善后,民宿还可以承接更多前来了解红军故事的游客。
瑶安乡还由多个行政村联合成立农业公司,建设农产品加工区、冷库、烘干房和展销直播间。截至2025年年底,公司累计盈利约180万元,实现分红近90万元,带动参与联建的村集体增加收入。
这些设施解决的,仍然是山村长期面对的问题:农产品如何储存、加工和销售,游客进村后如何留下来,年轻人返乡后可以从事什么工作。
无人机、民宿、冷库和直播间,听起来都是新事物,但它们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让山里的资源能够走出去,让外面的人愿意走进来,也让年轻人回到家乡后,不再只是回来“帮忙”,而是能够进入新的产业分工。
谭嘉俊说,田心村未来希望把田园景观、瑶族文化和长征文化结合起来。游客来到这里,可以看梯田、采高山茶、体验瑶族传统,也可以走进山林,了解6位烈士和“红军节”的故事;年轻人回来,则可以学习无人机操作,从事植保、吊运、民宿经营和农产品销售。
田心村门楼旁的红军线路图刻在石墙上。牵牛岭方向,6位烈士长眠在山林里;另一边的竹山上,无人机正在等待下一次起飞。
红军曾沿着山路来到这里,村民用一年一度的“红军节”记住他们。今天,年轻人带着无人机回到山里,把竹子运出来,也把一种新的职业带回来。
田心村仍在群山深处。
它记得来路,也在为更多年轻人寻找归路。